《破壳青年》

言:本文作者虞俊飞,绰号“飞鱼”,来自上海,现于美国达特茅斯学院攻读工程专业。飞鱼环游过中国各地,去过五大洲的十五个国家,是一名背包客,一名程序员,一名民谣吉他歌手,一名潜水登山爱好者,更是一名浪子理想主义者。2016的夏天他曾来到破壳峰会做峰会授课人,这篇文章则是飞鱼去年夏天在重庆的一些记忆,选自《破壳青年》首刊。

关于重庆的记忆

王小波先生的爱人李银河先生说过一段话,特别重庆。

“在地球热寂之后,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尽管我们知道生活最终没有任何意义,尽管我们知道人死之后最终不会留下任何痕迹,我们还是可以在我们生存于世的这几十年间享受生存的快乐。更重要的是把自己的生活变成一个艺术品,让自己的生命活在快乐之中,其他的一切都不必追求和计较。美好的生活应当成为生存的目的,它才是最值得追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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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儿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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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乡上海这座城市是五颜六色的,有豫园的那种青灰,也有世贸中心外墙的玻璃蓝,有外滩殖民地建筑的大理石灰,也有欢乐谷和新开的迪士尼乐园的梦幻般的紫。

重庆给我的第一感觉则是灰的。

这座城市常常笼罩在雾里,一切都是灰的,横跨长江和嘉陵江的灰色的桥,灰色的上下起伏的街道,灰色的摩天大厦旁立着灰色的老楼,还有楼宇之间连接着灰色的高高长长的梯道。桥与街与楼与梯相连在一起,就像一片灰色的森林,灰色之间又掺了几分墨绿,却是山城植被的颜色。

最近十年重庆飞速发展,每天都有高楼拔地而起,现在从市容上看,重庆已经不输给世界上任何一座大城市。重庆被称为“小香港”,现在看市容,甚至可以和香港平分秋色。

由于街道高低起伏,骑车不便,重庆是一个没有什么自行车的城市,取而代之的是穿行在山城的街道里的,黄色出租车——用重庆话说叫“托儿车”——就像德尼罗的《出租车司机》里面开的那辆出租车,黄色,复古,硬,在灰色的山城间格外显眼。

从渝中区打车去沙坪坝的时候,遇到了一个老重庆出租车司机,或者叫师傅更合适。

“重庆已经没有以前那种感觉了。”老重庆说。

他是在朝天门码头接到我的。我本来想看看传说中两江交汇,长江的黄色,嘉陵江的青色相融合在一起的场景,看到的却是装修整改中的朝天门。这里即将和其它那些已被整改的码头一样,变得干净,有序,现代。

但是也没有一点江湖气了。

出租车师傅戴着墨镜,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我们从渝中区往大渡口开,经过沙坪坝和九龙坡。坐在车里明显是在往山上开,我说有一种从下半城往上半城开的感觉。

师傅由此和我聊起重庆人的方位感,他说:“我们重庆也分不大清楚东南西面,只说前头、后头、上头、下头。”老重庆的侧脸有点像中年版的陈坤,我突然想起陈坤好像也是重庆人。

聊到兴头上,他突然把墨镜摘下来,说:“我想抽根烟,可以吗?要不我们一起抽支烟?”

“我不抽烟,师傅。不过你可以抽。”我看着窗外,老城风景飞快地倒退着。

山城少有平坦而不弯曲的街道。老重庆此刻熟稔地操控着方向盘,就像藤原拓海开着送豆腐的AE86般潇洒自如,在山城的街道上下飞驰。然后他悠悠地摇下车窗,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掏出烟用嘴叼着,再用火机点烟,悠悠地吸了一口,慢慢地吐出去,烟雾飘散到黄色的出租车外,在沙坪坝的灰与绿之间渐渐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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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要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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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的路和成都的不一样,成都的路是一个田字型。重庆的路是你走错一条路,就绕不回来了。”

那天听重庆本地的一个摄影师卢根说,有一次,为了拍一张只有一辆车在高架上飞驰的广告照片,烈日炎炎之下他面对着重庆错综复杂的高架立交桥,反反复复地等待车子一遍遍开过。他说一旦错过或者没拍好,要等好久才能再拍一次,因为重庆的路高低错落,错过一个路口要绕一大圈才可以绕回来。

在重庆第一次和朋友出去喝夜啤酒吃大排档的时候,就听见人说:“你莫要绕啊。”

我当时还不知道绕是什么意思,随便猜了一个:“套路?”

朋友鼓掌大笑。“你很上道啊。”我们碰了一下山城啤酒的瓶子。

在我这个外地人眼里看来,重庆人的文化很是奇特,深深地体现出了“莫要绕”这三个字的精髓。在上海话里,“外地人”是个贬义词。所以即使是说普通话,我也从不会介绍说外地朋友为“外地人”,而是直接说“他从北京来”或者“她来自广东”。可是在重庆,每每有朋友介绍我是“外地的同学”或者出租车师傅说“你们外地人”的时候,我从来没有感到一种敌意与排外,反而更多的是一种亲近和对我来自何方的好奇。

这里的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感不强,陌生人和陌生人之间很少会听到人说“谢谢”或者“对不起”。在上海,我总是会在超市买完东西之后接过零钱的时候说谢谢,但在重庆这么做就会让人觉得很奇怪。甚至从吃饭上面也可见一斑——不像上海流行的海派的AA制,重庆人兴的是你请一顿,我请一顿。

再有,重庆的百姓大多更享受安居乐业的生活,并不怎么追求奢华。在解放碑,重庆老牌商业区的中心,你会看到Ermenegildo Zegna广告下方的社会主义价值观的海报;在观音桥,衣着时尚的女孩子会在路边摊上来份冰粉凉虾;在南坪,随处可见穿着T-shirt,把衣摆下部分撩上去,露出圆滚滚肚皮的中年人。而街上最常见的店铺,竟然是火锅店。

可是这里的人走路的速度和神情却又不像成都那么安逸,在重庆的清晨你总会见到繁忙的街道,就像香港那样。

但你若是有幸见过凌晨三四点的重庆,那街道亮如白昼,遍地的大排档和夜啤酒摊头,那些赤膊喝着夜啤酒的男人和抽着烟同样举杯的女人,还有他们高声大笑尽情的场面,你就会知道“莫要绕”是什么意思了。

那是一种对生活阴暗面的毫不计较与洒脱,对生活美好面和人类残留野性的热烈拥抱与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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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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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音桥某栋楼33楼的私人影院,冷气开得很足,舒服的毯子,软软的重庆姑娘枕在我的胸上,放映的电影是黑白的《罗马假日》,看这部片的原因是因为在歌乐山上我们沿着大天池骑双人自行车的时候,一阵凉爽的风吹来,重庆姑娘突然说:“这就是‘summer romance’啊。”

在沙发上她问我感觉重庆姑娘怎么样,我说重庆姑娘好辣,我从来没有想到我第一个看《罗马假日》会是和一个重庆姑娘一起看。

她一定是想起我和她说的重庆姑娘那份酒了。

我只想起昨天的时候,在歌乐山夕阳西下的山顶,我们放起了《Boys Like You》那首歌,我们相拥着一起跳舞,她露出她白皙光滑的后背,我带着墨镜,从后面抱着她,阳光从天空中照下来,天空中有飞机飞过,我开始哼李志的《天空之城》。我笑着说你要不要野战嘛,她说不要。

我曾经在解放碑附近的Flavor Lounge喝过一款叫做重庆姑娘的酒,一口下去,酒有四种味道。

第一层是甘蔗汁的甘甜爽口。

第二层是生姜的辛辣。

第三层是威士忌的烈度。

第四层是舌头末端的舍不得。

我觉得这款酒很好地概括了重庆姑娘,或者说“重庆妹儿”的感觉。

重庆话说有点嚼,有点冒,很耿直,普通话说有点无所畏惧,很直接,不绕。

一个和初中的女友一直谈到现在大学毕业的重庆朋友,告诉我说在重庆是不交彩礼的,男人结婚过后把工资卡上交就好。在重庆家庭暴力这种事情一般是不会出现的。

如果出现,男方往往是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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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有无与伦比美丽的轻轨。二号线沿江行驶的时候,从高处俯视重庆全城。脑海里尽是《白银饭店》里的那句“我们沿江而来”。

在重庆的一周,我每一天都用各种方式穿越长江,从解放碑到南坪,到观音桥,到沙坪坝,到渝北。

我坐了一次游客必坐的长江索道,很多时候我打车,坐轻轨。

我穿梭在江的两岸,去磁器口当临时驻唱歌手,去南开中学听音乐节,去南滨路的胡桃里喝酒,去解放碑旁边的坚果听雷鬼,去歌乐山上谈恋爱,去北滨路的咖啡厅喝咖啡,去渝北的一中打篮球,去十八梯的废墟拍照片,晚上回南坪睡觉。

在长江和嘉陵江上,我来来往往,来来往往。人们来来往往,来来往往。

我每一次穿过长江大桥的时候,都会数一下这是我第几次穿过长江大桥。

那一天应该是第二十一次。

那是我这个夏天最后一次在重庆,过江。

在江上面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刺猬好像唱过一首歌,那首歌的歌名就叫做《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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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之城,杂乱的街
疯狂的司机与陌生的脸
空虚引诱脚步不停向前
寻找江水与生命的终点
路边小憩,抬头望天
冥冥之中安排好的一切
雨水嘲弄梦境被扑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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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空气都像是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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