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有情怀的聚会

《破壳青年》

前言:本文作者李圣乔,高中毕业于南开中学,目前就读于清华大学建筑系和哲学系。高中时曾获全国化学竞赛金牌并保送清华,却在以工科著名的清华选择了相对偏文的建筑与哲学。在这里,他为我们讲述了自己在下定决心选择建筑与哲学之前的一些经历与思考——关于四条河的故事。

河语

我喜欢四条河,尼罗河、恒河、涅瓦河、漠河。

这四条河总从记忆幽暗处一点点浮上来,粗粗勾勒出作为河流的全貌,又迅速下沉。在喜欢上它们前,我巧合地一个都没去过;就凭感觉,在浩浩汤汤的江河湖海里,就凭它们的发音和名字。

比如尼罗河,其实我到现在也说不明白,这两个汉字有着怎样的古意。它们只是组合在一起,厚重、粗糙、湿热,让人想起七月流火的前日。发音也特殊。纳博科夫说,他能感知到某些词汇身上附着的别样色彩。他用俄语和英语写作。相比于斯拉夫语和拉丁语,表意的汉语这方面更显著。当尼、罗、河三个字相遇在一起,我看见了稠厚粘人的空气,青白两色的沙土,摩擦着,冰凉、炽热而决绝。必须是“尼”,不能是“泥”;只能“罗”,不能“洛”。就这么奇怪。

当然,这么多年过去,我知道尼罗河是埃及的母亲河,远在东北非,在布隆迪高原不息流淌,生养其侧的法老戴着黄金面罩被送入甬道,然后安眠于金字塔。我也去亲眼见了东非干裂大地上的神庙,那一刻,我真的相信尼罗河是月亮的眼泪。

另外两个名字里,我看到了泥土——柔软的,磨得光滑的土。恒河的图景尤甚。我想起那里时总伴随着咿咿呀呀吟唱史诗的背景声,一具具肉体投入恒河水的波澜,死生不论。空气浊亮刺眼,把扬起的河泥晕出清幽的光,如紫檀的包浆。我很喜欢一个词叫“恒河沙数” ,那是《金刚经》里的比喻。这让我后来每每盘玩手串时悸动地联想,仿佛檀木上的金星都成了三千大世界,压在腕上。

涅瓦河的泥更浪漫也更精细,许是连接着波罗的海的缘故,沾染了一丝北欧的清寒。一旁的彼得堡像一个纷繁精密的沙堆,运河在其间缓缓淌着。

但我很晚都没有去过漠河。

不同于恒河与涅瓦河的湿软,漠河这个名字仿佛生来就想拒人于千里之外,干冷发涩。泥都被压实了,只好称作土块,长达八个月的冬天再一冻,简直和石头无异。但我一直偏执地觉得它藏了些东西,现在想来是受了基于“中国最北”的神秘主义影响。小时候妈妈逼着我每天念经颂典,“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之类的箴言没背下几句(虽然这后来成了我的冠字),只记住了“抟鹏翼于北溟,钓三山之巨鳌”这样满是侠气的话。

奇怪的是我始终以为北溟指的是漠河,它俩的名字那么恰如其分。这是我漠河情结的起点。

有人说,美好的名字固然重要,山水沙土当然也可以让你欢喜,但要说到钟情,只有这些怕是欠点推敲。我多次遭遇类似的质疑,但反驳只一条:难道还不够?

不是所有言行都有充足的答案:有的问题可解,但你只知一解,够了,妙就妙在有解却不穷解;有些问题干脆就无解,甚至无须解。这多好,从想象出发,钟情在感觉和理性间顺流而下。当然,我必须再逆流,认识、考证,分解感觉,去看每抔泥的细节。

旅居漠河之后,我曾用这段话来说服自己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我其实很喜欢坐火车。在粗糙的铁皮包裹下,顽劣的硬木板填充车厢,令人作呕的各种气息冲击鼻腔。你坐下去,便开始不断陷入幻觉。出川铁路多隧道,一日间乾坤颠倒,虚实难辨,夜间撅腿惊醒,反倒像午间小憩醒来一般。

我还试过无座票,那是一个能充分挖掘世界暴戾特性的地方,在那儿我感受到《北回归线》的气息,那个进了疯人院就能得到允许手淫一辈子的所在。米勒说他要亵渎文明,我更想看看他亵渎世界。站在火车上的那个夜晚我一直没合眼,看着窗外偶尔闪过的火光,嗅着车厢边沿隐隐的瘴气,窗子一直在漏风,但空气并不流动。

好了,我想说的是,我坐火车上了漠河。

那里的景象和我想的很不一样,包车师傅拉着我七拐八绕,来到了北宏村,住进了民房。手机早就没了信号,我拿着相机跑上了山坡,去看我念过千万次的北疆漠河。它很窄,二十来米吧,看起来很平缓。它不是溟黑色,反倒泛着泥黄。那一瞬我如释重负,我不用匍匐在脚下。我终于能拥抱漠河了。

在那儿住了快十天,没有网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在“河边沉思”这项活动上花费了大量时间,但并没能给现在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因为大部分时候我是在凝望着对岸的俄罗斯小村,期望能看到一个适龄姑娘;要不就盯着冰面,等一只水怪蹦出来,这样我就能第一个拍下它。

当然了,亲爱的读者朋友们,这两者我都没等到。没有好姑娘,没有小怪兽。现在想来,把“去河边”视作自我流放更恰当。

有趣的是,我去河边想思考的本是关于生存、因果、宿命这样的大问题,后来却幻想起对岸人们的生活,足足想了五天。从那个我忘了名字的村庄,到西伯利亚的蓝色冰原,最后竟到了彼得堡的涅瓦河。那时候是凛冬,人们不常出来,漠河也封冻了。天地之间仿佛只剩我一个干尸,须发凝着冰花,在零下十度的寒风里想象木屋的炭火,和蒸腾的伏特加的雾气。那些雾气上升、下降,凝成一条条河。这温度,雪茄都燃不了。

我有种错觉,仿佛尘世缠绕的烦恼从我身体被抽离。不,它们永远不会随风飘散,只是我可以把它们打包起来,放在裤子的某一个兜里,然后轻飘飘的行路。

更有趣的是,我从未踏上那冰冻的河。

后来上格非的写作课,我常回想起这段日子。那五天让我上瘾,是上瘾不是过瘾。好比揭开了面纱的新娘,在揭开的那一刻你过了瘾,但即使新娘再美,也不再能给你刺激,不再能给你想象;看着面纱下的姑娘才让人上瘾,那是无限的可能,她刺激你,让你感觉在接近某个点,某个答案。可是你会发现自己是在双曲线里,在一个永远达不到坐标轴的函数上摸索,是在那个你永远都找不到最高一层的阶梯上攀爬。

因为这个世界,本身就没有答案。不可能有答案。时空之外的造物主制造出这个永无答案的迷宫,让人为之上瘾。大概我这样吸食过形而上学大烟的人,都会上瘾,明白自己穷其一生也绝无可能解开谜团,却不由自主地欲罢不能。

但看到变幻无自性的世界又如何——生活没有摆脱混乱的可能。

折腾吧!这和心电图是一个道理,平静了,就死了。我记得那里有片小沙地,晚上常去拍星星。有天我看到了极光,横贯天地,从漠河到克里特,从现在一路溯到乌尔,到时空之外。我呆坐,忘了拍下它。接着下起了雪。我那时有天选之子的感觉,在漆黑的原野上,其震撼不亚于被四倍的子弹击中。我想起了盲眼的南美老人,构筑迷宫的老人。后来有人问我感受,我说,懂了,就像雪消失在雪中。

是的,人生没有答案。但只要河水还在流动,怎能说这一切没有意义呢?

 

这是我漠河情结的终点。

“从出生起我就迁移到安静的地方,
空旷却从下面紧紧抓住我,
就像雪,不知道属于大地
还是天空。”

注:笔者自漠河返家后,将原本保送的理工专业改为了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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