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壳青年》

前言

当我们谈情怀时,我们在谈什么

当我们谈情怀时,我们在谈什么

小面

2014年8月14号早上,我终于吃上了一碗小面。

一件事情、一个活动、一场峰会的意义,要过很久才看得清。一碗小面也是一样。这碗加了几根空心菜的小面,现在想来意义十分重大。主要有三:第一,这是我回重庆以来吃的第一碗小面。第二,这是我们全体授课人集体送别娄沛良老师的一碗送别面。这位西安汉子提早买了机票,参加不了闭幕式,只得提前离开。第三,这是我们21个人在一起吃的最后一餐。

吃完面,喝完女授课人们买来的豆浆,娄老师就要走了,临走之前,全体女授课人排队,让他在衣服上签名。他在破壳峰会的迷你课堂开的课,叫“简单性教育”。他也因此被称为“性爱大师”和“娄教授”。

在娄教授的课堂上,他会指导学生把杜蕾斯套在黄瓜和香蕉上。这门课火得一塌糊涂。很多志愿者都去旁听。最后一天,甚至有两位授课人提前半小时下课,然后率领学生集体围观娄教授给黄瓜戴套。

娄教授1米84的个子,膀阔腰圆,能一下子把张世祎老师扛到肩上,就像扛一只燕子。他的爱好之一是看《爸爸去哪儿》,有天晚上他累得不行了,坐在床上,垂头丧气地说,我急需Grace姐姐来拯救我的心灵。他的理想之一,是在破壳的某天晚上,找一间有投影仪的教室,让所有想看《爸爸去哪儿》的学员、志愿者和授课人坐在一起欣赏。这种消灭阶级差别的世界主义观念让我很是敬佩。

不过这理想终究没有达成,大家都忙得挤不出时间。唯独有一次“每日嘉宾”演讲的时候,几位女授课人(我就不点名了),躲在开着几千块钱的空调的学术报告厅的最后一排,用手机狠狠地看了一次《爸爸去哪儿》,解了渴。但她们看得很没有安全感,一边看还要一边提防王老板下来巡察。

吃这碗小面时也一样。峰会不准私自外出,而小面馆在校外,所以这是一场非法的送别。“要是王老板晓得了,肯定要疯!”不知道是谁这么说了一句。

我突然想起,王老板第一次骂人,就是因为小面。

Nara

王老板就是Nara,就是王斯蕾琦,破壳峰会组委会成员。

王老板做了很多大家看不到的事,比如说筹备峰会、联系嘉宾、管理财务,但大多数人只看得到她做一件事——骂人。基本上从我们睁开眼睛起,就听见她骂人。她出现在大多数学员面前的形象,都是一个骂人的凶相。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乌龟组在完成小组任务——为峰会期间过生日的人制造生日惊喜时,会想到先请王老板上台,假称我们的任务是“纪律监察员”,要在群众里面抓坏人,然后把过生日的人当成“坏人”抓上台,把寿星们吓个半死。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组的Talent Show里,兵哥哥熊浩男扮演的“假Nara”还没出场,只需要在后台娇嗔而泼辣地吼一声“不要闹了!有些话我不想说第二遍!”,大家就懂了——他演的就是那个骂人的Nara。

我第一次看到Nara骂人是2014年8月9号早上。5天之后我会知道,Nara骂人的原因可以有无数种——娃儿不听话、志愿者不懂事……但那天早上,Nara骂人的原因只是一碗小面。

马泽林、姚思钒、杨思奇、陈红宇等六七个男授课人于9点20分左右出现在教室门口,他们已经察觉出Nara脸上的怒意。果然,这几个大男人被请到讲台上站成一排,像小学班上最后一排的捣蛋鬼一样,挨个承认错误。

“你们自己看下表,说好的9点钟,已经9点20了。所有人都坐在这里等你们。犯了什么错,自己说嘛。”王老板叉着腰,皱着眉,像一个收不到租的年轻包租婆(峰会开始前她催我们授课人交各种备课资料和文件时就被誉为“包租婆”了),也像一个刚刚入职、想要吓唬几个调皮孩子来树立威信的漂亮女教师。

几个大男人纷纷坦白,因为贪吃小面,迟到了,很对不起大家。杨思奇在坦白时还举起了手,以一种主动坦白、跪求原谅的姿态,显得无比诚恳。

“峰会有它自己的纪律,我希望大家能够遵守。大家自由、玩得开心很重要,但同时峰会的制度也很重要。这次娃儿这么多,很难管理,你们授课人更要以身作则。我不希望连你们都不遵守这个纪律。你们可能觉得我很凶,但是峰会必须要有这么一个人来唱黑脸,不然这么多学生怎么管理?他们的安全怎么负责?还有,桌子上这些水,我希望大家开了一瓶就把它喝完。不是说不给你水喝,你只要喝完,一天喝10瓶我都给你,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浪费。这是峰会的精神。我希望大家能节约。我之前跟小我去采购,5块钱我都讲了半天价,真的,我们都要节约。”Nara说到“5块钱”时,开始哽咽,说到“讲了半天价”时,就哭了起来。

这是我在破壳看到的第一滴眼泪。

眼泪

破壳的眼泪集中在最后一天爆发。上午的闭幕式,大家穿着签满名字、抹满丙烯颜料手印的衣服,脏兮兮地坐在台下,看着台上同样脏兮兮的小我、小民、Nara、张师与轮番登场,对我们进行眼泪轰炸。台上的流泪,台下的也流泪。

小我说,我希望你们很多年后会记得这个夏天,记得你们有一个朋友叫小我。台下有人哽咽。

小民说,这就是情怀,就算没有配乐,只能清唱,大家也很高兴,管他什么音频线。情就是注重自己内心的感受,而不问其他。台下有人流泪。

Nara说,那天我们四个出去吃饭,不知道谁放了一首《后会无期》,我们都哭了。台下的人也哭了。

张师与说,最后我要说六个字,前三个字是“爱你们”,后三个字是——他转过身,又转回来,躺在地上用全身力气大吼了一声——爱你们!台下已经哭成一片。

唯一一次笑声,来自小我的演讲。他说,我还要感谢一个人——我的女朋友。感谢她这么多天以来一直没有出现,让我可以专心搞峰会。

几天以后小我在跟我谈到这个精心准备的幽默时,一脸得意。

他说,哈哈,你们全部被我绕了。

我说,傻逼。

在全场的笑声中,不知道我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哭了。我眼前突然出现了13年前的罗小我。那时我们6岁,小学一年级,初次见面,他的眼睛像现在一样小,眼镜像现在一样大。

有一回放学了,老师还在说事情,大家躁动不安。老师说,不想听我讲的,现在就可以出去了。全班只有他背着包就出去了。我批评他,你都是少先队员了,怎么能这样。

那时他常常在家玩一整天游戏,傍晚时妈妈进来刚说两句话,他就说,你出去嘛,你出去嘛。我批评他,要对妈老汉儿态度好一点。

13年居然就这么过去了。现在,我看到这个小眼睛、大眼镜,站在台上,讲述着自己和他的朋友、他的峰会的故事,声音干涩、颤抖,像一颗新生的露珠,在岩缝间闪着细微的光芒,这光芒照到我身上,温暖得想哭。

我说,孩子你长大了,老子很欣慰。

他说,傻逼。

傻逼

傻逼罗小我给我讲过一个关于傻逼的段子。

今年讲授“推理小说入坑指南”的李东玲老师,去年就来破壳当过授课人。去年峰会结束后,萌萌的她给小民发了一篇很长很长的邮件,表达了对峰会的感动、感悟与感激,洋洋洒洒,情真意切,任何人读罢都会感动不已。

小民只回了两个字,傻逼。

对于小民这种令人发指的行为,我们必须严厉声讨。阿东老师之萌,不仅在于她在峰会结束后主动汇报感想(堪比小学组织游览白公馆渣滓洞,老师还没布置作业,她就主动上交了一篇游记,而且写得声泪俱下,情景交融),更在于虽然去年被说了“傻逼”,今年找她帮忙时,她还是二话不说地来了。一想到这两点,小民的形象更加可恶了。

不过看在小民是阿东老师初中同学、有深厚的革命友谊的份儿上,我们姑且认为他具有说这句“傻逼”的资格。我们甚至可以想象,小民至今依然认为这句“傻逼”很酷,也是一种“情怀”。

小民,以及其他几个组委会成员,真的太喜欢“情怀”这个词了。官网上写着“破壳峰会,一个有情怀的聚会”,学术报告厅的活动永远放着万能青年旅店,T恤上印着万青、张楚、达达和Beyond的歌词,讲话也言必称“情怀”,连那位刷到成就第一的学员都不知跟谁学到了一句话——这是一个有情怀,没节操的峰会。

“情怀”就这样被破壳峰会写进主页,放进音乐,印上衣服,挂在嘴边。情怀,终于和农夫山泉一起,成为了峰会期间出现次数最多的东西。

情怀

情怀在这个时代很尴尬。

情怀是啥?值几个钱?能吃吗?

其实这个时代的情怀就是,只谈生意,别扯情怀。罗永浩做个锤子手机,吼了半天“工匠精神”,情怀得一塌糊涂,一句“我不在乎输赢,我就是认真”,把大家感动得稀里哗啦的,但之后呢?感动是一码事,掏钱付账又是一码事。情怀归情怀,生意归生意,大家清楚得很。韩寒拍个《后会无期》,塞了几句矫情文艺的台词,也立刻被指为“贩卖情怀”,遭到嘲笑。情怀,现在已经成为继文青、公知之后,又一个遭到耻笑的词语了。

那破壳为什么还在谈情怀?破壳的情怀到底是什么?

闭幕式之后那天中午,我跟我的乌龟组队员一起吃火锅。吃着吃着,大家就开始哭,越哭越凶。我把他们一一逗笑,再一一送走。最后一个是我们组的组长,去年也来当过学员,下学期高三。前一晚Talent Show之后,他找我聊了自己的家庭、学习、生活,一直在哭,今天又从上午哭到中午。他说,我舍不得破壳,舍不得所有人。

把他送上出租车之前,我跟他拥抱了一下,对他说了一句话,也是我想对所有破壳青年说的:

破壳只是一个幻影,它不是生活,生活还要继续。但我希望这个幻影能留在你的生活里,对你产生影响。

破壳

一个的完美无暇的幻影,一个光彩夺目的泡沫,一个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的乌托邦,这就是破壳。

在这里,我们用一个个以动物命名的小组、迷你课堂、ISE、Talent Show,来构造自己的私家花园,这个花园是完美的,没有人生中真实的痛苦、烦恼、荒谬,只有笑声和掌声,连泪水都是甜的。

我们还书写着自己的秘密辞典,发明了很多只属于破壳青年的“黑话”,比如“魔芋”“黄瓜”“小泽马”,这种接头暗号式的语汇,是只属于这个群体的共同狂欢。

而这种狂欢是没有任何功利性的。这就是破壳的纯净之处,也是其虚假之处。真实的生活不可能是这么纯净的,它充满灰尘。所以组委会、授课人和志愿者会在最后一夜聚餐时,哭得那么肆无忌惮——这些读过一两年大学,也算瞧见了一点点成人社会、初尝过一点点世态炎凉的破壳青年,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现实——这么纯净、完美、虚幻以至于虚假的空间,真的不多了。大家在这里只谈感情,不谈利益。这么真实的眼泪,这么具体的感动,好好哭一场吧。至少现在我们有梦,别等到以后,我们深夜饮酒,杯子再碰到一起,都是梦破碎的声音。

所以,破壳的情怀跟罗永浩的、韩寒的都不一样,这里的情怀是不拿出来卖的。当我们谈情怀时,我们谈的真的就只是情怀。当我们流泪时,我们真的在流泪。这就是破壳。

当小民在开幕式上第一次说“爱你们”的时候,我觉得就像冯巩在说“观众朋友们,我想死你们啦”。

可是当张师与在闭幕式上用尽全力吼出那句“爱你们”的时候,我才发现,观众朋友们,冯巩是真的想死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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